(...接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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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他們在呼吸……是真的人啊!!!這一嚇,著實讓我真正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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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時候,這個女展演者就是這樣裸體站在高處由人觀看)

 

這些男男女女裸體一動也不動地杵在那兒,在強冷的空調下,像動物園的展示像獻祭品般的由人觀看,但在這樣具有正當性、容許光明正大觀看裸體作品的場所,居然似乎所有人都很不自在。身旁的年輕媽媽叮嚀著約兩歲的孩子:“乖,你只要仔細觀看這展演者的呼吸就好了…。”但進來參觀的人大多都好奇,想看看這些展演者是否真的下面沒有穿。但既不能無禮地直往他們下體看,卻又止不住好奇心,猶豫再猶豫之後,羞赧地默默移動到視野較清楚的角落,小心故作鎮定地一瞥……啊!居然真的什麼都沒穿,果真是赤裸的,是一絲不掛的!

 

 默默一瞥之後,不禁油然升起對裸體展演者坦承示人勇氣的敬佩,並懷著偷窺的罪惡感與一絲的竊喜、驚訝、羞愧、迷惑與不舒服,壓抑並裝作若無其事,緩緩離開,卻又忍不住流連。因為這些展示是活生生的人,無法像對待無生命的客體般說走就走,因此在找不到合適的退場形式之前,在找不到如何與裸體展演者致意之前,不知為何竟有點愧疚而無法離去……這時,展演者轉變為觀看者,觀看者也轉變為被觀看者;我發現,他人身上的表情正像鏡子般映照出自己的內在,我的窘迫與掙扎也似乎被這些裸體的展演者以及其他觀眾所看透,因而當下,裸體的反倒好像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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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作品邀請參觀者從兩位裸體展演者中間走過)

又有時裸體展演者輕輕閉上眼,仿若看穿了觀看者的不自在,而寬恕赦免了偷窺的愧疚;又或許逃離遁世到自己的世界,以截斷自己被他人觀看的不自在與恐懼。然而每個人一出生就是裸體的,我們不正應當讚揚歌頌父母的餽贈,而非羞於展現嗎?因此這一閉上眼,又似乎忘卻了世俗的紛擾,止住了道德禮教的略侵,而回復到單純的最初,無言控訴著過多的解讀詮釋……這樣的場景,撲朔迷離卻又似乎再簡單也不過,形塑出複雜矛盾又弔詭的氛圍。

一位裸體展演者在受訪中表示: 「…群眾帶著非常多不同的感覺觀看,而我則成為一個承載的容器。我接收他們因觀看我而產生的悲哀、憐憫、罪惡感、評判,有時候,我覺得我給與他們感情上的支持,而有時候,他們反而給我支持。甚至有些觀看的人,緩緩地流淚、向我致意並喃喃地對我說聲“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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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什麼這個作品要以裸體與骸骨作為主題呢? 簡短的說:「感覺疼痛、感覺正在死亡、感覺死亡的重量,凝視著、呼吸著、面對著人們一生中最恐懼的事---死亡於是克服恐懼。」

在複雜的情緒與思慮中,耳邊卻掃興地響起了即將閉館的廣播,我快步走到三樓的樓梯間,由上往下,想看看原來那二樓展演場的兩個人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鈴響後,五個多小時中一動也不動、相互凝視的兩人,結束對望崩潰似地癱坐在地上,而群眾則報以如雷似的掌聲。原來以上六樓所展示的一切,全都是這位對看之一的女子曾經親身演出過的作品。也就是說那些瘋狂影片的女主角就是這次MoMA這個特展的藝術家,鼎鼎有名的grandmother of performance art(行動藝術教母): Marina Abramović。而這個觀眾居然陪伴(或挑戰?) Marina到最後一秒! 

我跑到廁所,把握關館前最後的幾分鐘,仔細地聽著語音導覽Marina Abramović對這個靜默對望: The Artist Is Present (藝術家出席)的訪談

“In the artist is present, I perform every day, for three months. The performance is really about presents. You have to be here and now, 100 percent. I have an empty chair so everybody from the audience can come only three times and sit in front of me. And engage in this kind of silence experience of here and now, the present moment. So you can observe this kind of stage for experience. All you can really enter that space and take this active participation which actually bring you much closer to the artist in this presents, and through your own experience. If you sit in this chair opposite in front of me, it is extremely important to actually find a very comfortable position and you don’t move. Just sit motionless and see what happen if we connect with our eyes. And I think it is going to be a quite special to going to this unknown territory, because the energy coming from the audience has to be transmitted to be receiver in the same time that energy just go through me, and to be ready to for the next visitor and the next one.”

(在“藝術家出席”這個作品演出的三個月中,我每天都會表演。這個演出其實是有關於“當下”(presents)。你必須要在這裡以及當下,100%我準備一張空的椅子,因此任何一位觀眾都可以坐在我對面,但最多僅限於三次。致力於這樣此時、此地靜默的經驗,這個當下的時刻,因此你可觀看這樣的舞台當作經驗。你們都可以真正進入到這個空間,積極參與,而這樣的參與,可以帶領你經由你的經驗更在這個當下接近藝術家。如果你坐在我對面的這張椅子,以下是非常重要的:你要找一個非常舒服的姿勢,而且不要動,在這樣靜止的狀態中坐著,看看當我們目光連結交會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而我想去到這樣未知的領土會是蠻特別的,因為那些來自觀眾的能量必然會傳達同時透過我被接收,然後我將會為下一位、以及下一位而做好準備。)

這個作品似乎很簡單,也很容易讓人覺得無聊,但事實上卻暗濤洶湧,有許多人在和Marina Abramović對看後,不知為何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我想到要這樣一動也不動靜默長時間的對看,不禁駭然,因為這樣的肌肉和眼睛會是多麼的疼痛?而這樣的精神壓力又會是多麼讓人受不住? 但更讓我震驚的是,為什麼在她眾多的作品中,為什麼這樣接近死亡的痛苦,我卻在其間看到生命的韌性,也感受到那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事實上Marina歷來的作品備受爭議,這樣前衛的“藝術”,常被許多人視為變態或病態,Marina也曾說過,若在自己的國家,她早就被抓去精神病院關了……。但對她來說,人的軀體是主題(subject)、也是客體(object) ,是展現藝術的方式,她的每個作品都有著複雜的哲理支撐。而要說明“行動藝術 (performance art)”與“劇場(Theater)”不同的是,行動藝術一切的演出,都是真實而毫無偽裝的。但無論喜不喜歡,在觀看此特展的當下,我的確因此而開始思考,我也被容許這樣自我表達的自由與心胸所感動。

在完成The Artist Is Present (藝術家出席)後的訪問中 Marina表示:在展演中雖然身體承受著難以置信的疼痛,但我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開闊。在這樣的狀況之下,我開始感受到 與陌生人凝視時無條件的愛,一生重現在眼前,眼睛成為靈魂之窗,而彼此開始以一種很私密的方式來了解對方,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人們常避免真正地用眼睛對看。尤其是在這裡,紐約。

 

出了MoMA之後,我步行在Broadway (百老匯大道)上,思緒無法逃離Marina的特展,我領會到她多數的作品是以挑戰痛楚來克服恐懼,或尋求自我表達。就像其中的Lips of Thomas(Star on Stomach)Marina解釋:納粹會在俘囚的肚子上刻下星星,因此這成為她無法逃離的恐懼,為了克服對納粹的懼怕,以及哀痛戰爭失落所愛的痛苦,她要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以求從中被釋放。我看著這段自殘的影片:Marina以顫抖猶豫的手下刀,在割與不割、放棄與堅持中掙扎,一滴滴的鮮血從皮膚上滲出,臉上滿是痛苦、退怯但卻執著,令人無法正眼逼視(網上找不到原始影片以下為完成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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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整個下午的轟炸與獰虐,情緒擾動,Marina Abramović 真讓我駭然。大部分的參觀者都是慕名而來,而多年來未接觸血腥暴虐的我卻是在全無防備的狀況下邂逅了這個以暴力與執著出名的Marina Abramović,而這樣的風暴足足讓內在不安穩了幾天。

但也許是為了想從中跳脫,也許是避免自己連結有關痛苦的記憶,幾天後,腦中忽然出現鄧惠文醫師在寂寞收據 (p.22)一書中的一段話:

於是我也相信,為失落所愛而痛苦的時候,能安頓心靈的方式並不是向外所求替代的愛,而是從心中找出僅餘的能量,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去付出愛。只有這樣,才能再現曾經獲得的愛。

 

雖然主題有些差異,但鄧醫師的話與Marina Abramović真是天壤之別……。世上是有那麼多種處理痛苦的方式…每個人也如此不同……而禁不住思緒在腦中奔竄……,這時的我,同時憶起了Feldenkrais曾說過的話:每一件事都最少可以找到三種處理的方式……。(Feldenkrais並不像傳統主體思維般地去歌頌意志力(容以後再談)的重要,也許是在此影響之下吧,我雖然敬佩卻也不像多數的觀眾般頌揚Marina Abramović的意志力……。)

……看了Marina Abramović,讀過鄧醫師的書,而回到自己,那麼,我現在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處理自己恐懼、悲傷、或痛苦的情緒呢?

也許是大量接觸The Feldenkrais Method的原因,我發現,現在自己常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訓練自己,每當遇到不順心的狀況,便嘗試看看是否能找出最少三種不同的方向、或三個不同的立場來思考同一件事情,……當能這樣想過一圈,再回到原點之後,通常比較容易從原先不舒服的狀態中解放出來……雖然這樣的過程是有些費時的。

 

所以想想,我還是蠻幸運的,雖然不安穩了幾天,但到了美國的第一天就能過得如此充實。許多人大老遠的來看Marina Abramović的特展,而我卻湊巧在她結束個展前,誤打誤撞而大開眼界,並經驗自己。這不是在Feldenkrais受訓、密集探索自己前最好的前奏嗎? 因此跟著直覺走,有時結果還真是不錯呢!

 

很久沒寫部落格,沒想到一寫寫了那麼多……,希望大家沒有讀得不耐煩。

By the way,從今年的三月十四日到五月三十一日止,Marina總共坐了736.5個小時,凝視過1565對眼睛

(P.S. 所有照片都是電子報上抓的,我沒有偷拍那些裸體展演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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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如的費登奎斯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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