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開始寫的是新工作坊的文案,但腦中飄出一個久違的往事,讓我回想到畢業前被督導做功能整合個案的經驗,有一股分享的衝動, 所以,招生文案的事就先放一邊, 晚點再說好了。

記得當時在受訓的期間,有兩位同學跟我很要好的同學,常常邀請我一起跟他們探索與練習,所擦出的火花,讓彼此都非常熱衷於學習的狀態。受訓第三年開始,準老師們會在培訓師和助理培訓師以及全班同學面前給予功能整合的課程,以幫助未來能獨立做個案。而當時在芝加哥受訓的我,在當地並沒有熟人,所以找外來個案並不那麼容易。但當我還在煩惱要哪裡去找人, 尚未還未開口前,我的兩位同學就大膽推薦他們的房東來當我最後一年被督導的個案。

這位房東蘇(Sue),是一位被診斷為罹患多發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的作家,因為雙腿行動不良,已經十幾年沒有踏出她過她所住的房子。對當時經驗很少的我來說,聽到如此嚴重的個案,內心猶豫地退縮,但在不知去哪裡找人的狀態下,只好惴惴不安地答應了這個邀請。

 

在一開始的談話過程中,蘇不斷地跟我闡述罹患多發性硬化症的困難與痛苦,透過與她的對話,我眼裡看到的,似乎是個被病魔吞噬而失去自我價值與生命力的求救者,她在被淹沒之前伸手祈求、口中發出微弱地呼喊。我的心隨著她的敘述一起下沈,重到無法呼吸,不知該怎麼辦。

空白的腦中出現費登奎斯的一段話:"我所追求的,不是活有性的身,而是活有適應性的頭腦我所追求的,是人都能重新找回自我人性的尊。” 我喃喃自語道:human dignity(人性尊嚴), human dignity (人性尊嚴), human dignity (人性尊嚴)……。

這幾句話讓我在無所適從的茫茫大海中抓到了浮木。我定了定神,緩緩說道:“謝謝妳的描述,但剛剛提到,妳是位作家?” 蘇的眼中閃耀出光芒,並以與剛剛完全不同的語氣,胸膛挺起、堅定自豪地說: “Yes, I am. 是的,我是。”  “喔! 似乎是個對的方向” 我想。

多了一點點信心的同時,我隱隱感到這個多發性硬化症自我認同的強大。 “也許,她的家人和醫生或朋友,在幫忙著想,以及她自己想要治癒疾病的同時,是否由於非常專注在多發性硬化症的狀態,反而強化了這個意象,也抑制了某些其他潛能與發展的可能性?我是否要挑戰這樣的意象?”

這樣想法的出現,讓我不禁微微顫抖了起來。考慮了幾秒之後,我說: “作家是長時間坐著的工作者,我理解妳罹患了多發性硬化症,但同時,妳也有著一個令人尊敬的職業,作家, 不是嗎?” 蘇紅了眼眶,滴下淚來。

“我的猜測是,無論罹患多發性硬化症與否,作家會遇到的狀態,與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工作的人們,所遇到的情形可能會有很多雷同之處。我們可不可以以 “坐" 這個主題為方向,來探索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而因為由於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我有時也許說得並不那麼流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的交談可不可以放慢一點,若覺得溝通不清楚,我們雙方都願意給點空間和時間來確認?” 蘇似乎也能同理我的處境,而放下了作家的優越,溫柔地點點頭。

 

我們抱持著對對方的善意,開始小心地以 “坐” 為主題來探索。感受到彼此都放下了防衛,在能夠純粹真誠地、人對人的連結,以及相對安全的狀態下,我開始自然而然地發展出一些老師們完全沒有教過的技巧,靈感源源不絕。

結束後,同學們把我抓去旁邊,以驚訝的口氣問道:“那些技巧是從哪學來的?” 我抓抓頭說: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到蘇某些動作的困難,不能做這個,也不能做那個,然後我腦中就忽然出現其他方法,我的手就自己動了起來。我也不知行不行得通,但我做的時候,她看起來好像很舒服,我就繼續做了。”

 

後來蘇陸續寫email給我,告訴我她居然出門去了幾十年沒去過的教堂;  而隔了一週之後,她也開始去城裡逛街。雖然仍然罹患多發性硬化症,但她也許可能可以有不同的發展。我讀著她的信,想像著十幾年來除了因行動不便, 更因為恐懼和羞愧而無法踏出家門的人,內心暗自祈禱,希望有更多人能像蘇一樣,有機會可以稍微減緩這樣的苦難,燃起一絲希望, 減少生命的限制。

這整個經驗,成為我日後非常重要的養分,不但奠定了與人工作的基礎,並讓我體會到費登奎斯方法的力量……,或應該說體會到的是,當彼此都能尊重對方是個有尊嚴的人,並抱持著如此的精神時,過程中的內容及技巧,便會退居於背景,而幻化體現出適合此時此刻、難以用言語描述的一切。

 

安靜下來仔細想想,如果我們也能時時記得如此看重自己的尊嚴與價值,以此為出發點,小心謹慎卻又不失去願意冒險的勇氣,即使處於某種暫時不可變的狀態中,但人生是否也能跳脫某種侷限,而變得有所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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