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後~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The Feldenkrais Method) ?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我當初寫第一篇 “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The Feldenkrais Method)”,已經是將近8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在寫的時候,憑藉著一股想要分享的熱情,卻沒有料到,之後會被各種不同程度的引用、節錄或改寫,想到此,不禁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因為,這篇所寫的,真的就是費登奎斯方法嗎?

這是我在學習與教學時以及平日裡,都不斷在反覆思量的主題。本來年初就想寫這篇新的文章,但一直延宕至今,正巧有個契機,所以決定花些時間靜下心來書寫整理,展開討論。

去年2019年12月底的工作坊中,發生了一些的事情,讓持續對自己提問將近八年之後今日的我,有了新的切入點,可以再次來談談“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 。但由於整篇文章會在不同的時空跳躍,由幾個我自己的故事以及費登奎斯本人的故事串連起來,如果有興趣閱讀的朋友,可能要花些時間看到最後,才能理解我要說的是什麼。

 

那麽,諸位看倌們,現在就容我細細道來……。

 

場景拉到去年這個工作坊第一天問題與討論的時間,(通常在我的工作坊裡,都會有問題與討論的部分)。有一位已經上過好幾次課的學員,問了有關打坐的問題,並且願意示範她所遭遇的困難,在我們嘗試了幾種方法之後,有了一些不錯的進展。我也邀請其他上過很多次課的同學,一起加入討論,因為我相信費登奎斯所說的:When you have many ideas, you have good ideas.當你有很多想法時,你就會有幾個好的想法。

這時,有位已經練習瑜伽多年,因瑜伽老師的推薦而第一次參加費登奎斯工作坊的學員,提出了她的觀察,她覺得這位示範的學員,是因為某些肌肉的肌力不足,而造成這樣的狀態。聽到她這樣說,我腦中閃起了黃燈。

在確認她是因為瑜伽的學習經驗,而提出的觀點之後,我開始說明:「通常以費登奎斯方法的觀點而言,並不會單一從“肌力不足”的觀點來看………………費登奎斯曾說過:“如果你把焦點只放在單一的因果關係上,這樣的想法,往往就是造成你現在這個的問題的原因。” ……如果僅僅認為“肌力不足”就是處理這位同學的解法,就我所知,這不會是費登奎斯方法的觀點。我會這樣說,不是因為想爭辯誰對誰錯,只因為現在在費登奎斯方法的工作坊裡,我傳達的,是費登奎斯方法的觀點。在這兩天工作坊的時間裡,請你們先嘗試以這樣的方向來思考,如果回家覺得不適用於你們的情形,到時候可以再把我說的當作垃圾來拋棄也沒關係。……………」

第一天結束課程之後,我隱隱感到內在有種強烈且不太對勁的感覺,但這是什麼呢?仔細一一回顧自己所說的話,我並不覺得內容有什麼不對,但我為什麼需強調那麼多次「這不是費登奎斯方法的觀點?」我對自己提問。

在教課這麼多年之後,我對於問題與討論的部分,內心通常是輕鬆自在,且充滿著好奇和些許的期待的,鮮少出現像這樣強烈不安、內在翻騰的情緒,而且語氣似乎變得嚴厲,像是在防衛什麼一般,我會不會讓這個學生感到被批評呢?我為什麼會這樣?我通常不會這樣的啊?這…………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著,不自覺得開始感覺……,我問自己,這個感覺最強烈的地方在哪裡?心口嗎?胃嗎?反應是什麼?我感覺到自己全身緊縮,內在微微顫抖,心跳加速,雙手和雙腳趾捲曲起來,大腿內側夾緊,微微冒汗,全身毛細孔張開來,顳顎關節咬緊,喉嚨緊縮,思緒飛快,似乎如臨大敵;我吸一口氣,感覺坐骨,然後再讓自己往內,發現感到一股強大的委屈,百口莫辯,好像怎麼用言語辯白,也無法被理解。

再次找到一個相對而言比較中立的自己之後,感覺到,另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緒襲捲而來,我看到它們像颶風般地,一波又一波似乎要將我吞噬,一股熟悉的黑色召喚,像魔戒裡的咕嚕般地貪婪地饞食鯨吞,吸允著我的靈魂,逼迫著我,我自己拿刀抵著自己的胸口,被想用盡一切,不斷搜尋更多更多的方法,逼迫自己不准停歇。

然而再往內,看到那個被奴役的,小小的自己不斷吶喊著,到底要怎樣的努力,才有辦法撐住,不被這像山一樣大的……不,是永無止盡、鋪天蓋地的濃稠地黑色召喚所吞噬?……………這整個狀態,是如此的熟悉。但……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呢?

 

覺察著這一切,感覺著,回想著。看到這一切之後,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被吞噬,因為那個相對而言比較中立的自己,正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直到整個過程和意象慢慢褪去,逐漸消失。也許,明天談這個?是的,要談這個。

原來這樣已經自然而然成為直覺的反應,對我來說,不知是否因為太過於熟悉,反倒忽略掉可以從這個方向來討論的可能性。一切變得清晰明瞭:“覺察眼前此時此刻正在經驗的一切,並且研究看看,能不能看得更清楚明白,對自己有多一點點的了解,不正是核心精神之一?” 不過,說得容易,卻常常一不注意,就讓眼前的此時此刻流逝。而在越來越多的生命經驗之後,我逐漸理解到,很多事情的發生,似乎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也許當時的我們,還不明白背後的道理是什麼罷了!而會在此時此刻有這樣的過程,就是絕佳的機會,那就分享這樣的過程吧。可是,似乎還有什麼在裡面,是什麼呢?到底是什麼呢?

抱這樣的思緒,我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睡著睡著,半夜三點左右,忽然驚醒,過去的記憶像翻書一樣,歷歷在目………。時間回到我在美國威斯康辛州立大學麥迪遜分校(UW-Madison)念研究所時的事情。

 


來到了選課的時間,我的指導教授要我修一門我其實不是很有興趣的課:Critical Racism in Music Education音樂教育裡的批判種族歧視主義。她說這是她主要的研究方向。由於她是我的指導教授,我一定得選一堂她教的課。閒聊之中,她指著桌上的四、五十本書說:這是今年剛出的,跟這個課目有關的所有書,她全買了,需要快點讀完,因為這樣,她才能幫我們開這學期的書單……。

指導教授的認真,讓我皮繃得緊緊的,這課看起來很硬,我看著老師桌上的書,直冒冷汗。由於以前大學時期唸的是新聞系,社會學、政治學等等都算碰過一些,我只好安慰自己說:雖說是多年前的事,但算是有點基礎,咬咬牙撐一撐,一個學期就過了,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選了這門課。

開始的第一堂課,指導教授說明Critical Racism和Racism的差別。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Racism種族歧視主義,指的比較偏向個人行為,例如:多數民族對少數民族有歧視的行為(以美國為例,就是白人相對於有色人種)。而Critical Racism,針對的是整體的制度,權力階級的關係,意思是說,即使多數民族的人對少數民族的人,個人對個人的關係是很友善的,但從體制或權力機制的角度來說,多數民族就是歧視少數民族,少數民族是被剝削的。

為了讓大家能夠實際體會,這是什麼狀態,指導教授要我們讀一篇Critical Racism的定義,從上面列出林林總總50條的定義中,來一一放大觀察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物,並以此為主軸寫日誌。同時每週提出三個spicy questions,也就是很麻辣的問題,指導教授直接挑明了說,一般的問題不能算,太普通的問題會被退回去重寫,因為我們讀的是UW-Madison的研究所,不是整理資料亂抄一通的地方,這裡是真真正正訓練獨立批判思考的地方。

另外每週閱讀量,大約為五個章節,每週由不同的研究生來引領討論,一學期中每個人要引領全班討論兩次。期中期末報告這兩個大報告,主題是從現今第一等級的期刊論文雜誌中,挑出一篇,寫明內容摘要,然後指出其優點和缺點,並針對你覺得可以攻擊的點,重新改寫成一篇新的、等級是可以登上論文期刊的文章。

我聽了頭皮發麻,第一個從腦袋跳出來的,就是,我的確是在被歧視的體制中,因為,英文非母語的我,需要用超過美國人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和時間,才能完成這學期的課業。果然,當我把定義打開來之後,被歧視的定義,包含:跟自己同膚色的人是少數;無法容易吃到自己民族裡常吃的食物;必須說多數人種的語言;當獲得較高成就時,會被別人說,那是因為他背景不同的關係等等……。
在寫觀察日誌時,每一個白人同學,都不斷地認出,在制度下原來自己佔了多少的便宜,才活得這般得天獨厚,但對我來說,每天都更清楚明白,自己原來是這麼備受歧視。全班10個研究生裡,9個白人,只有我一個是有色人種,即使他們對我非常友善,但是在辯論的過程中,我需要用非母語的英文、以社會學的語言,不斷解釋,不斷讓大家理解,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幾乎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不斷演練,到底要怎麼講,才能讓他們明白……。排山倒海的情緒,幾乎把我淹沒,整個學期,根本變成災難和不斷重複的創傷經驗。

有一天,我受不了幾乎崩潰的狀態下,在觀察日誌裡面寫出,因為這堂課,自己受難和備受歧視的經過……。在送出作業之後的隔天,我收到指導教授的信,說要跟我談一談。

我忐忑不安地進了指導教授的研究室,眼見電腦的螢幕上顯示著我的作業,我的指導教授哭紅了眼。她非常認真地跟我道歉,說自己做了非常多年在這個領域做研究,沒想到,她自己居然犯下這麼不可饒恕的過錯。她憶起,真正研究女性主義時,幾乎所有的女研究員,都會有非常嚴重的創傷經驗,因為,在過程中,會比原來矇懞懂懂的自己,更清楚明白到,自己的性別是如此不平等地被對待。

她跟我坦承,自己當初要我修這堂課,是因為,她的經驗裡,全班都是白人時,所有的一切都是紙上談兵,需要有一個有色人種的聲音,才能讓他們感到歧視是真實的。但自己卻沒發現,自己做了最壞的示範,她用她身為指導教授的權力,把我當作活供品來展示,她說自己罪無可赦,她無法原諒自己。

但接著,她提出了一個計畫,她說想要徹底檢討這個狀態,於是,她邀請我跟她擔任共同作者,指認出她的錯誤,發表一篇以此為主題的論文研究,她問我願不願意接受。

我進研究室時,本來忐忑不安的狀態彷彿做錯事的小孩,準備承受因為說了大人不願意聽的實話,而被責備的可能性。但沒料到,居然是這樣的結果。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如此慎重的道歉,而且還是自己的指導教授,我嚇壞了,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樣的衝突---因為相對於我的指導教授,在臺灣,老師們高高在上的威權、老師永遠是對的神壇,在這一刻,完全粉碎,我驚慌地不知所措,坐立不安。我不敢,我不敢跟她一起當共同作者,在論文中指出她的錯誤,我怎麼可能做得到?怎麼可能?但我被深深地被她的真誠所折服,淚流不止、感動不已。

我心想著,這個研究所全美排名第一的Curriculum and Instruction(課程與教學)(說明:音樂教育研究所,是 “音樂學院”和“課程與教學學院”共同創立的研究所),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僅因為有著優秀傑出的學術研究者,更是因為我遇到好幾位教授,都是如此認真地,對自己、對眼前的研究誠實,心無旁騖、竭盡畢生之志、奉獻生命於自己熱愛的領域。這樣的大師風範,這些銘刻在心中的點點滴滴,我一輩子不會忘卻。被這樣的風範洗滌之後的我,再怎麼樣,也不敢、也不可能辜負如此的身教。

接下來的在UW-Madison的時間,我都在思索,這樣的難題要怎麼解......。最後,出現救贖的是親愛的費登奎斯方法,我在畢業的論文裡面,以費登奎斯的觀點,談到“The necessary mistakes必要的錯誤” 。
在無數輾轉難眠的夜晚之後,論文的結尾,我寫下了這段話:「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會犯錯,但是,我們都得要在每次錯誤裡面不斷學習,如何下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因為唯有這樣,我們才能重新站起來,擦乾眼淚、繼續前進,期待自己更能溫柔地對待自己和他人。」我和我的老師都終於原諒了自己,我們相擁而泣……。


 

淚眼婆娑中,我出現的下一個記憶是,2012年主辦第一屆Bones for Life時,Ruthy Alon老師,私下跟我說過的故事。她說費登奎斯在幫助以色列開國總理Ben-Gurion以70歲的高齡,完成兒時的夢想---以頭倒立之後,聲名大噪。Ben-Gurion邀請費登奎擔任以色列的教育部長,但費登奎斯拒絕,因為,費登奎斯認為,他的方法,在進入一個制度之後,就會死掉了。

聽到這裡,我非常佩服費登奎斯,為了堅持自己的路,拒絕了金錢與權勢。同時,我也非常認同他的想法。我認為費登奎斯方法,不但需要有不斷推翻自己的空間,也必須有這樣的可能性和活潑性。從某個觀點而言,費登奎斯方法必須是非主流,也一定要是非主流,因為唯有這樣,這個方法才不會被為了推廣的意圖而將之簡化,因為這樣,才能維護品質,在細膩中、細節中探索,最終在看似平凡無奇中發現,原來重要的關鍵,往往就在咫尺天涯,費解的顯然之中,只是我們往往看不見罷了!

 

所以,當我決定要成為費登奎斯實務工作者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所走的路,是屬於非主流的,但我享受這樣的靈活度、創意性,也了解我所面對的,會是某種安全感的挑戰。

但我萬萬沒想到,當我遇到單純以“肌力不足”這樣主流的想法時,竟然會勾動我在念研究所時,以少數對抗大多數而經歷種族歧視的創傷經驗,並投射在工作坊第一天回答問題的過程中。

“It’s a very good detective work, Yiru. 怡如,這個偵探工作做得很好。” 我憶起自己在芝加哥受師資培訓時,一位我非常喜歡的老師Suzanne跟我說過的話。心裡暖暖的。


 

第二天課程一開始,我把這一大段探索經驗,跟全班分享,並且當眾跟這位同學道歉。我說:「我要道歉的,並不是因為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我要道歉的,是要對我當時沒有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把這些情緒投射到妳身上的這個狀態………。我被我的指導教授這樣慎重地道歉過,因此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自己矇混過去……,不知道妳願不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如果我昨天讓你覺得難堪的話,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她輕輕地點點頭。

全場鴉雀無聲,我看到有學員默默地啜泣,我定了定神,感覺一下自己,發現我的心,像從禁錮地枷鎖中解套般地,變得自由自在,另一方面,我也發現自己感覺到從所未有的沈穩踏實。希望,這樣的過程,可以展現,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的精神…………。


 

當然,如果以這一篇,把費登奎斯方法定義為一定要在非主流的狀態下才能發展的話,似乎是不公平的,而且也對有志要推廣的老師們不敬。

換個角度來說,其實費登奎斯方法的活潑性和創意性,非常很適合跟其他領域結合,有無限發展的潛能。我自己在UW-Madison裡,學習到如何運用費登奎斯方法在音樂演奏及教育時,就會獲益良多,成為一生的轉淚點。

講到這裡,我又想起費登奎斯的另一個小故事。有一次費登奎斯本人需要動手術,但因為不放心他外科醫生的技術,所以在手術前發明了一堂課,教他的醫生……。在確認他的醫生,能將自己整合地比較好,並可以靈巧地運用自己的雙手之後,費登奎斯才肯躺上手術臺,完成治療。(當他的醫生還真不好當,哈哈!)

我常常在想,這樣具顛覆性、創意性、具有無限發展潛能的工作,要怎樣能不失去核心精神,怎樣不失去以人為本的精神,遊走在主流及非主流,制度及非制度中?那到底又要怎麼定義或描述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呢?

正好,好友6歲的女兒,講了一篇非常具哲理的話,可以借用。小小的她說:「小孩就是迷宮,有很多迷宮,有時候我自己走,有時候你們(大人)要跟我一起走,可是你們沒有繞過迷宮,很不會繞!!常常東撞牆西撞牆,你們都沒繞過它,直接開過去就撞到了,有時候還撞到房子裡面去,就生氣了!而且你不能跳,不能跳過去!你們就是要繞路走,繞對了有時候就過了!」

 

的確,往往,真的需要繞一點路,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真正的路。

 

在寫完“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大約8年之後的今天,我回頭看看,再次重新詮釋。而以下,就是此時此刻的我就目前所知,所認為更適切的描述,或是說,8年前的那篇,加上這一篇,才更趨近於完整。(也許之後又會有更深的體會,到時候再寫一篇也說不定?)

 

所以什麼是費登奎斯方法呢?

如果你在這個稱為“自己”的迷霧中,願意真誠地一層又一層,逐步撥雲見日,更清晰地認識自己的話,那麼費登奎斯方法,就成為在這庸庸碌碌紛紛擾擾的生命中,在自我探索過程裡幫助我們的羅盤。它不但可以幫助我們找到心的路和方向,並且在越來越熟悉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們感覺到:“恩!我回家了!I am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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